“黑水潭”的本名叫“黑眼泉”,根据字意推测,大概是因为它的外型看上去像一只大大的眼睛,而且它的水看上去永远都是黑的;其实水很清澈,因为水底的土是黑的,所以站在边上看,整个水潭像个黑洞。水潭里的水终年不断地流向地头的一条大渠,大渠里的水经常是浑浊的,水潭里的清水一流进大渠立即就被浑水吞没了。水潭周围的水草,红红绿绿,一丛丛,一簇簇,挤挤挨挨,小的像绿豆一样的圆叶,大的如柳叶一般的浮萍。当水面开始破冰,人们盘算着在水潭周围种豆还是种麦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做好了繁荣的准备。春种秋收,农人们心里只有庄稼,水草们寂寞的繁荣,只有水潭知道。
黑黑的深不见底的水潭到底有多深?大人们抓抓头发想了想,就说:大概有房子那么高。如果两家人为了什么事结下了怨气,人前人后最狠的一句就是:小心掉到“黑眼泉”里淹死。可春天一到,我们这些被“黑眼泉”的故事吓得常做恶梦的孩子门提着新编的柳条筐,向着黑水潭的方向奔去,每个人都装做渴急了的样子掬几捧水咕咚咕咚咽下肚,再洗一把脸,感觉水潭和去年一模一样。去年的芦苇们作为冬天牧人取暖的牺牲品已经成了历史,新一代芦苇在黑褐色的废墟上蓬蓬勃勃的样子是我童年时最早领略到“春风吹又生”的意志和豪情的标志。我常常想:这地底下到底需要多少芦苇的根,需要多少植物的种子,需要多少水的命脉,才能使得地面上的生命这样见缝插针似地繁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