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四次踏上朝鲜国土。第一次是1996年7月，连同其后两次都不是以记者的身份进入。这次是应朝鲜政府邀请，首次以记者身份踏上这片“与世隔绝”的神秘土地。据朝鲜官方人士说，以传媒身份受邀请相当少有，而香港、台湾传媒则没有先例。据一位操办邀请的人士说，朝方曾对我的“历史和今日表现”作了半年的严格审查，最后由内阁批准。
4月14日，我乘坐27次丹东至平壤的国际列车前往朝鲜。离开丹东入境朝鲜前一刻，我被告知，随身使用的手机不能入境，否则会被没收。有关方面再三叮嘱我，行李中是否有对朝鲜这个国家和人民不友善的文字和资料，必须留在丹东或自行销毁。
列车上午10点35分开出，软卧车厢还算整洁，但走道和车厢里挤满了行李、水果箱和花篮。4月15日是“太阳节”，朝鲜人最隆重的节日之一，全国将放假3天，在中国的，特别是在辽宁工作的朝鲜人纷纷从丹东赶回朝鲜。那些花篮是带回平壤献给金日成的，这“太阳节”是纪念金日成的生日。那些大包小包的行李，大多是吃的用的。这让我想起七八十年代深圳罗湖口岸，人们从香港到大陆，也是拖着扛着大包小包行李过境。吃的用的穿的港货在内地人眼中都是稀奇货。列车一过江，不再有丹东的繁华，尽管两岸是一样的蓝天，一样的绿树。不到10分钟，便抵达了朝鲜边城新义州的车站。新义州是特区，特区主要通道仍有关卡，朝鲜人进入特区都需特别证件。列车停了三个多小时，先后有五批检查人员进入车厢：首先是检查身份证件，再是检查入境证；然后检查身体健康证明书；再接着是检查每一件行李的每一个口袋。检查确实严谨不过，五批检查人员都彬彬有礼。
在车厢里，有两个安检人员看到我手上当天的辽宁《华商晨报》，有两篇文章吸引了他们的眼球：“韩前总统”和“美国‘逼’韩向中国靠拢”，显然他俩都懂汉字。其中一位安检人员便坐在我下铺的软席上，挥挥手，示意我将车厢门关上，他躲在车厢里着了迷似地读着报纸。这情景令人想起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人，偶然的机会看到一份来自香港和台湾的报纸，珍惜地偷偷阅读。列车于下午1点45分再度启程。在新义州停留三个半小时，原先3节车厢的国际列车，在此又挂上七八节车厢后向平壤行进。途经龙川，去年引起全球关注的大爆炸的发生地，爆炸大坑已经平整，盖起多幢新楼。新义州到平壤200多公里的路，火车缓缓跑了五个半小时，还不如汽车的速度。这单轨铁道，是京义线首尔（汉城）至新义州一段，还是100年前日本统治时期铺造的，长期缺少维修，列车不敢跑快。
与前几次来朝鲜相比，对外国人的控制宽松多了。这一回，只要你提出想去哪儿，在陪同人员伴随下就能前往，拍摄也没有那么多禁令。不过，在平壤最大的统一大街自由贸易市场，朝方人员再三规定市场内不准拍照，在我多次要求下，最后允许我跑到市场外100米的地方，对着市场建筑外形拍照。一天下午，参观活动结束得早，我偷偷溜出饭店，在大街小巷随意走，朝方人员发现我不在饭店房间，便紧张得四处寻找。当我返回去，刚跨进饭店大门，朝方人员佯装笑容，把我严厉地“训”了一顿，警告我下不为例。其实，在你签证的时候，他就对你的身份有所了解，知道你会干出什么事。听说平壤的羊角岛国际酒店内有平壤惟一的赌场和色情场所，这引发了我的好奇。
我入住市中心大同江畔的平壤饭店。一天晚上，我独自溜出酒店，依地图找目标——羊角岛。平壤的出租车很少，听说一个外国人若没有朝方人员陪同，独自坐出租车前往羊角岛，司机会当即向有关部门汇报，你是不可能成行的。如果从羊角岛国际酒店出来，在没有朝方人员陪同下，出租车司机同样不会载你上路。平壤电力奇缺，江边街灯不亮，一片漆黑，那晚好在还有月光。我顺着大同江沿岸，经金策工业综合大学步上羊角桥，进入羊角岛。在平壤走夜路，根本不用担心有什么意外发生，抢夺、偷窃、杀人这类社会治安的事连平壤人都很少听到，对外国人而言，平壤可以说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一座城市了。经45分钟步行，我进入五星级的羊角岛国际酒店，赌场设在酒店的底层，朝鲜人不准入内。从赌场入口到赌场内，主要用汉字标示路径和提示，连英文都很少。数百平方米的赌场里，也没有人气，一张赌桌上，仅有一位来自北京的女人在小赌，另一边，三个长相粗野的中国男人在豪赌，一个手臂上有文身，另一个脸上有很长很深的刀疤。这里的服务小姐和先生几乎都是中国人，领班是朝鲜小姐。走出赌场右拐，是装饰豪华的桑拿浴场所。入内问价，被告知有“性特殊服务”，再问价，回答说，1小时“特殊服务”，需132欧元。
那天我瞻仰完金日成遗容，走过纪念馆留言厅，我没有依要求停留，写下自己的瞻仰感受。下午，我被告知，这是对朝鲜人民太不恭敬，对朝鲜民族太不尊重。翌日，参观完“金日成花、金正日花花展”后，我就“自觉”在贵宾留言本上写下：天下最美艳的花是金日成花，人间最亮丽的花是金正日花。经翻译，朝方人员才满意地对我笑了。
当朝方人员知道我女儿当年曾与金日成见过面时，就希望我能给金正日写一封信，表达自己的心愿。我女儿梁菲是香港芭蕾舞团舞蹈家，她6岁时曾随中国少年儿童艺术团出访朝鲜。金日成很喜欢我女儿跳的“小毛驴”，看完演出要求接见她。女儿的指导员很紧张，要女儿背“敬祝金爷爷万寿无疆”，女儿不理解什么是“万寿无疆”，当见到金日成时，竟说成“敬祝金爷爷万事如意”。金日成听了一乐。此事当时在中国传媒有不少报道。这次，朝方人员要我就此事给金正日写信，表达对他父亲的敬意。我写的这封2000字的长信被送到了金正日的手上。“太阳节”期间，边防海关皆关闭3天。4月18日海关开启，我离开了这片让外人很难适应的土地。在我离开的前一天傍晚，朝方人员说：“你这些天拍摄的菲林得交我们代为冲洗，以便检查，因为上面知道你曾经多次私自外出。”一位朋友悄悄对我说：“这只是例行公事，应付上面而已，你不一定全部交出，挑几卷就行。”
不过，我还是相当“配合”，如数交出菲林。最后我被告知，菲林冲洗出来了，我的每一张照片都没有“政治”问题。朋友说，按惯例自行逛街者须写一份“检讨书”，看来对我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