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张家界是一宗弥足珍贵的世界自然遗产,是在我调进县政府办以后。早先只知有桂林的山水秀丽,苏杭的园林奇美,五岳的巍峨壮观,长江黄河的气势非凡。
有人说张家界是“养在深闺人未识”,是改革开发的热浪让它一出“深闺”,便惊艳五洲四海,成为一棵神州山水明珠。
又有传说其实张家界早就具有仙风道骨,远古时期,有一姓张的著名道人曾在此山得道成仙,所以此山即称之为张家界。
至于为什么迟迟没有排进神州名山名水行列,张家界有位本土文人过一本《张家界旅游开发史》,里面分析得很精辟很透彻。
获得这些信息,这颗湘西北明珠与我们县城仅几山之隔,与外省、外国游人相比简直是近在咫尺,心底便起了一个念头,有机会一定去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可是我一个县府伏案弄文的小秘书,出门的机会极少,只能等待天赐良机。
机会不期而至。社教一年归来,正是大家忙着预备过春节的时刻。三天后就是腊月二十四,是湘鄂川一带传统的过小年。
各家各户在这一天一般必须相聚吃点好菜,喝点小酒,基本上可视为各家欢庆春节总节目的预演,其节日意义不可小觑。
而腊月二十一我一进办公室,主任便以不容商量的语气给我布置了一项他人极不甘愿的任务—代表县府办陪同京城的一位老红军及家人走一趟桑植。
据说这老红军姓石,是地道的天门人。红二军团转战湘鄂边界一带时从天门县石老的家乡经过,石老当时在山边正在放牛。
贺老总骑在马上见这娃子痴痴地望着自己队伍行进出神,问了句想不想跟胡子叔叔去当兵吃肉。石老笑嘻嘻地说“想”。
贺老总便俯身将他从地面上提溜上马,然后扬鞭跃马而去。石老从此成为红二军团一名小号兵,后来离休前是国家某部副部长。此公在任时,曾给桑植、天门一带的经济发展工作给了很大帮助。
我很感谢主任赐我如此良机,没有其他人的诸多心思。在财务室借了五百元现金,便与办里的司机小森开着一辆北京吉普陪石老启程。石老的家人实际只有两个,他的大儿媳和一个七八岁的孙子。
车驶出县城,我征询了石老此次行程的时间路线安排。
他说先到桑植洪家关瞻仰一下贺帅的老根据地家乡,再看看张家界的黄狮寨和黄龙洞就行了。石老的大儿媳说不是还有天子山、索溪峪、宝峰湖吗,最好都看看。
石老说都快过小年了,人家吉秘书和森师傅年关不能与家人团聚,我本来就很感激不尽了,几天后回来他们回来还要忙着过春节呢。那些景点留着下次来看不晚。
我和森师傅连连说不要紧,多走几天没关系,但石老坚持说感谢你俩的好意与盛情,行程就这么定了吧。
薄暮时分,车至桑植县城。先住进县招待所,按石老的吩咐,我给县府办值班室打电话,说清了有关情况。
那边很快回话,说县府、府办领导均已排好陪客任务,明天中午请石老在县城招待所共进午餐,县长尽量作陪。
石老听出电话尾音,淡然笑着对我说:“吉秘书,他们忙,我们就随便吃点吧。我想吃个猪蹄钵子?再搭个酸白菜。我爱吃这口,我媳妇和孙孙习惯南方口味。”
考虑到身上的银两底数,找了个干净些的小店,照石老的吩咐点了几个土家菜,。很快端上桌来,香味浓郁,样样都很足实,我和森师傅还陪石老每人喝了点包谷酒。
吃完结帐,才三十七元五角钱,心想这儿吃饭咋这么便宜,在我们县城没有七八十元莫想出店。
石老很安闲,吃饱喝足后没提出其它任何要求。临睡觉前他神态很平静地告诉我们明天早餐后就上张家界黄狮寨。
县府那边的午餐无论如何请我去个电话辞掉,若问原因就说行程太紧,大家都不必要麻烦。
次日清晨,按石老吩咐给当地县府值班室打电话告辞,那边客套几句,未作过多挽留。上午十点多一点,我们驱车来到黄狮寨山脚下。
车子不能开上山,只能停在前卡门第一个景点“闺门初开”里的一个空坪地。我认真观看景点指示牌上的介绍,方知黄狮寨是张家界美景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张家界最大的凌空观景台。
该景区主要景点有:闺门初开、天书宝匣、定海神针、南天一柱、金海探龟、孙悟空训群猴等等,此地的确是张家界的精华所在。
难怪石老首选这里作为游览第一站,不知当年贺老总带领他的部下在这里演出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战斗故事。
我们一行人缓缓徒步跋涉上山,一个多小时后登上寨顶。站在观景台上纵目南望,奇峰怪石尽收眼底;往东鸟瞰,可见金鞭溪两旁奇峰林立,仿佛一盘玲珑剔透的翡翠。
我不善描写山水,平时也不大爱读游记之类的文字。一些文人墨客的文辞太花哨华丽,往往读得很吃力,读得多了反而觉得云遮雾障,体味不了景观的“庐山真面目”。
来到张家界景区,一个突出的感受,就是觉得这里的每处山水都与其它地方的山水迥然有异,或者说这里的每块大小岩石都是一个景致。至于美在何处,只能慢慢揣摩。
石老在山顶不停地转来转去,额头汗珠滚滚。我们一面从心底佩服他的老当益壮,一面带着孝敬之心劝他暂作休憩,同时想掏点他的革命历史掌故。
石老说掌故什么的党史部门的同志早就挖掘得差不多了,不过我可以老实告诉你们,当年我们到这山上转悠,可没有现在这种悠哉游哉观赏景物的雅兴,眼中的山水树草,不过是避敌之处,果腹之地。
你们注意了吗,刚上山时的前卡门,两边是高峻险要的山峰,夹着中间窄窄的一线通道,那就是当年进山的鬼门关。
典型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关卡。早些年国军派了一个团的兵力攻打盘踞在黄狮寨的土匪,打了三个多月也是无功而返,而且损兵折将若干。
而我们红二军团在贺老总的率领下想什么时候上,就可以随便上。土匪们不仅不放一枪,还好吃好喝地拼命招待。
土匪也不见得全是坏蛋,多数是官逼民反跑上山的。政府军队不见得都是好人,有些所谓正规军比土匪还坏百倍。你们读的书多,这些想必书里也写的不少。
我们很敬佩石老的见识,拿出前不久托人从深圳买回来的当时时兴的傻瓜相机,提出给石老拍些照片。石老欣然应允,反复交代主要突出背景,人物只要能认清即可。
其实我根本没有什么拍摄技术,只是凭感觉行事,要不然为什么只弄个傻瓜机带在身边呢。给石老拍了一些单人照,又给他们祖孙三代拍了些合影。
拍的很认真,被拍的很配合,但愿能成器几张能让老先生满意的人生瞬间留影。
时近下午三时,我提出是否移步换景。石老说那我们就去武陵源吧,到那找个落脚处好好休息,明天游览黄龙洞以后往回撤。
下山途中,回望黄狮寨,只见此山的确酷似一头张牙舞爪的雄狮。其山之险之雄之奇,实在世间少有。难怪景点介绍书上称曰:“不到黄狮寨,枉到张家界”。
是夜宿武陵源。见专家村宾馆很气派,起初我还想摆摆阔,想在这里订几间客房。一问价格,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每房打折尚须120元,如支付了房款,明天人吃饭车加油便成了问题。也怪我初次履行此种差使,财务意识太弱,居然带上区区五百元小钱就敢出门旅行。
囊中羞涩,没有底气,只好住50元一晚的武陵源区政府招待所,还向石老撒谎说今日客流量大,好些的房间全订完了,只能让老领导委屈住这小旅社。
石老倒很洒脱,爽快地对我们说只要有地儿睡觉就行,那有那么多讲究。想当年我们行军打仗时,晚上随便弄几把茅草一裹,照样呼呼大睡。
很感激石老的豁达大度,怀着歉疚,我与森师傅殷勤地以丰盛的土家风味晚餐伺候他们吃饱喝足,然后各自安寝。
第二天的黄龙洞游览我们预先筹谋在洞外候着,巧妙的托词是要在他们游览时修车。其实原因主要是经费接近告罄,想让石老媳妇自己掏掏腰包。
再者我们本县也有一个龙王洞,也是琳琅满目,千奇百怪的天然溶洞,去了不下四五次,早就看厌了。
尽管导游将黄龙洞吹的天花乱坠,也勾不起我们的兴趣。石老的京腔媳妇还算自觉,听说我们要修车,这本来也是为了给他们更好服务,不讲二话,马上自己购票领着老子和儿子进洞大开眼界去了,我们则在洞外喝茶聊天。
吃午饭时节他们满面喜色凯旋出洞。至此,我觉得此次行程基本大功告成。
返程途中,搜索不少自以为委婉得体的词句,请石老首长谅解我们陪游的级别、档次、水平等等问题。石老鹤发童颜,灿然笑道:“你们一路辛苦,我们心里有数。”
腊月二十七日下午四时二十九分,我们将石老三人送至他的故居门前,双方握手告别。

